夜枭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,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的巨响,仿佛一个时代的闸门轰然落下。霍克没有立刻回头,他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投向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,空气中机油与尘土混合的味道,此刻在他鼻尖却发酵成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于悲壮的铁锈气息。那不是腐朽的味道,而是巨轮停转后,金属本身发出的最后悲鸣。 他缓缓转过身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激起一连串回响。这里曾是壁垒工业心脏的一部分,如今只剩下沉默的、生锈的巨型齿轮和静止的传送带。它们像史前巨兽的骨骼,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投下狰狞而巨大的阴影,盘踞在每一个角落。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坟场,但今天,它将成为新秩序的产房。 核心成员已经陆续抵达,三十多人,都是他亲手从尸山血海里拔擢出来的精锐。他们没有列队,只是三五成群地站着,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——困惑、焦虑,以及被巨大变故冲击后的茫然。他们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像是无数只迷失方向的飞蛾在黑暗中振翅。 霍克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锈蚀齿轮平台前,没有借助任何台阶,单手一撑,翻身而上。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他站得不高,但足以让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他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用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,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。车间里的嗡鸣声渐渐平息,死寂重新降临,只剩下几台老旧通风机发出的、如同垂死喘息的声响。 “你们都听到了。”霍克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钉子,精准地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看到了,也感觉到了。世界正在我们脚下崩塌。” 他没有丝毫铺垫,直接将最残酷的现实摔在他们面前。他抬起手腕,个人终端的屏幕被激活,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投射在他身后斑驳的墙壁上。那是一个鲜红的倒计时,数字冰冷而精准地跳动着:71:59:58。 “这不是演习,不是恐吓,也不是政敌的谎言。”霍克指着那个数字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这是新的战场情报。来自我们的……新盟友,夜枭。我们称之为‘真相炸弹’的东西,证实了它的存在。当它归零,我们所知的一切——国家、组织、荣誉、历史,都将被‘格式化’。我们所有人,都将和那些废铜烂铁一样,成为旧时代的遗物。” 人群中一阵骚动,但很快又安静下去。霍克的话像一柄重锤,砸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些许侥幸。 “所以,我需要你们忘掉一些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“忘掉你们的军衔,忘掉你们在龙盾局的履历,忘掉你们曾宣誓效忠的章程。从这一刻起,那些东西已经死了,比这些齿轮死得还要彻底。” 一个年轻的中尉,李维,再也按捺不住。他曾是霍克最器重的年轻军官之一,此刻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他猛地跨前一步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将军!你让我们忘掉誓言?那你呢?你自己的誓言呢?你带领我们投靠‘黑鸦’,攻击自己的同胞,这就是你的答案吗?这是背叛!” “背叛?”霍克缓缓低下头,看着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怜悯。“李维,我问你,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船,船长的职责是坚守岗位和它一起沉没,还是把船上还能活下来的人,塞进救生艇,哪怕那艘救生艇是海盗的?” 李维被问得一窒,嘴唇翕动着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 “龙盾局,我们曾为之奋斗的一切,它已经做出了选择。”霍克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,“它的选择是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和整个世界一起,平静地走向毁灭。它抛弃了我们,抛弃了未来。” 他向前一步,从齿轮平台上跳下,沉重的军靴落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一步步走到李维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霍克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说我背叛。是的,我背叛了龙盾局。我背叛了那个即将把你们所有人送进坟墓的庞大机构。我背叛一个即将抛弃你的世界,是为了拯救你。”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李维脑中的混沌。他看着霍克,这位他敬重如神明的将军,眼角已经刻上了深深的皱纹,鬓角也染上了风霜。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叛徒,而是一个愿意背负千古骂名,也要为自己、为所有人搏出一条生路的老人。 “我……”李维的肩膀垮了下来,眼中的火焰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,是痛苦,是迷茫,也是一种被强行扭转方向后的屈服。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,最终,他低下头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:“……明白了。” 霍克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转身走回齿轮平台。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这一次,再也没有了质疑的目光。 “所以,记住你们新的身份。”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车间,掷地有声,“我们不再是龙盾局的士兵。我们是人类文明的幸存者。我们的敌人,不是某个国家,某个组织,而是那个冰冷的倒计时。我们的战场,就在这里,就在现在。” “为了打赢这场战争,我们必须接受新的指挥链。一条唯一、绝对、不容置疑的指挥链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句将彻底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命令。 “从现在起,你们的命令只有一个来源。那就是我。而我的命令,来自于夜枭。服从我,就是服从我们唯一的生存机会。有异议的,现在可以离开,我不会阻拦。但留下的,就要把你们的灵魂和生命,都交到这个新的战车上。” 没有人动。也没有人说话。沉默是最终的回答。在生锈的钢铁骨架下,一群被剥夺了旧身份的士兵,正在被重新铸造成别的东西。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,取而代之的,是在绝境中被点燃的、名为“求生”的火焰。 霍克看着他们,就像看着一座刚刚点燃的熔炉。烈火与钢铁的序曲,已经奏响。接下来,将是漫长而痛苦的锻打。